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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arch 19

    温暖的刀子

    那天无意中点开了黄小邪的新浪Blog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影评。忽然发现这些年过去了,一些人还在写字,一些人还执着于电影,一些人把自己扔给了电影。
    小兽说:你们鄙视我吧,我已经脱离太久了。
    异乡说:我今年到现在看了100部电影不到,以前一年至少600多部。
    我很开心地鄙视了他们一下。顺便鄙视我自己。
     
    法修在拍电影,大豆在做制片,SS和堂驴依旧奋斗在DVD第一线,异乡依然无穷尽地带领重庆电影帮。
    黄小邪跑到美国去学电影。
     
    好吧。那是我的圣殿。是可以欣赏,不可以碰触的。我承认我是怀疑自己的能力,也许是不敢向梦想迈进。但我只要能这样看,一直看,一直看,像PIN说的那样,当我们老了,眼睛花了,思维变慢了,就聚在一起看电影,看不懂可以暂停下来讨论。
    看到死为止。
     
    看了《第七大陆》。Michal Hannek的片子,冰川三部曲之一。
    这个拍过两部让我很震惊的片子的家伙,一部当然是《钢琴教师》,另外一部是《隐藏摄像机》。
    看完《隐藏摄像机》的那天,看到那个毫无征兆割断自己喉咙,喷涌出大量血液的人倒下后,我躲在沙发上,仓皇不已。爸爸极为困惑地问:这个人为什么自杀?就因为怕人冤枉他是拍摄录像带的人,证明清白吗?我猛烈地摇头。我真的很害怕,害怕毫无理由,毫无征兆地抛弃自己,而且冷静到异常,是已经沉静到极点的人。
    那么平静,温暖的刀子。当于佩尔把它狠狠地往胸口一划,脸上露出瞬间的撕心裂肺,血从她一丝不苟的白衬衣上渗开来,她冷静地走出残忍的大厅,消失在人潮流动的门口。
    那是心疼到没有眼泪的时候。
    原来我应该庆幸平时自己的眼泪是那么廉价,原来疼痛至深是无泪可流,原来能够被安慰的就都不是痛苦。
     
    影片的前半部分无可追问,死去的妻子之母,在学校装作失明的女儿,在办公室收敛克制的丈夫,在超市和眼镜店终日游走的妻子,在餐桌上因为一首曲子失控哭泣的小舅子。他们去洗车,去工作,去上学,去买东西。他们为了讨好领导安排一顿丰盛的晚宴,他们在路上看到车祸而死的尸身上面盖着白色的塑料布,于是妻子不断哭泣,女儿紧紧握住她的手,丈夫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隐忍。
    一年一年,时光荏苒。
     
    然后一家三口决定要离开了。由丈夫写好遗书,留给自己的父母,妻子将眼镜店打理好交给了弟弟,帮助女儿请了假,丈夫辞职,取出银行里所有的钱,卖掉车子。
    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儿,总是在桌边安静而温柔地画画,鲜艳明丽的色彩,在风中望不到边的那一头,和站立在画中的金发少女。
    一切都准备好了,有条不紊。没有任何的遗漏。
    拿出衣服,一件一件撕裂剪破;拿出唱片,一张一张掰断;拿出自己画的画,一张一张撕成粉碎;倒出抽屉里的文件,扯碎家庭的影集,破坏墙上的装饰画,割开沙发的表皮,砍掉豪华的书柜。一件件属于他们的,在他们的手下一件件毁灭。有条不紊。
    砸的起劲的丈夫,终于一锤子砸开了美丽的金鱼缸,所有在冰冷的水中终日游荡的快乐鱼儿,在地上翻着无力的身子。女儿哭喊着:不!妻子拦住她,抱着她,说,冷静点儿,伊娃,冷静点儿。她歇斯底里地哭,丈夫拿着锤子,木然站在那里,看着挣扎死去的鱼儿,说,对不起。
     
    继续这项工程,破坏整个房子里所有的一切,留下一台电视。
    他们没有忘记从银行里取出的所有现金,在厕所,一张张撕成两半,扔进抽水马桶,冲下去,再撕,再扔,再冲,最后剩下的零钱硬币,也扔了下去。
    他们终于抛弃了所有生前之物,包括工作,生活,以及亲人。世界只剩下他们。
    靠在一起看电视,女儿先喝了,她说了一句,真苦,然后靠在妈妈怀里,慢慢闭上眼睛。妻子抚摸着女儿的头发。
    妻子也喝下去了,她突然失控地哭,扑倒在女儿身上,丈夫扳过她的肩膀,安慰她,她渐渐在温暖中平静。
    丈夫喝下了最后的,走回屋子,在墙上,妻子写下的女儿忌辰的后面,加上了自己和妻子的忌辰。
    他抱着她们两个,看着已经没有节目的,沙沙作响的电视机,寂静无声。
     
    什么也没有。
    理由也没有。一点都不知为何。只是想死,所以问女儿,愿不愿意,女儿说我也愿意死,所以,他们三个一起死了。
    温暖的刀子。死亡是那么温暖。
    看到他们把一张张纸币撕成两半冲下去,我知道他们的确了无生念。且再不牵挂活着的人。房间里一片狼藉,让我兴奋莫名。毁灭一切生的,走向所有死的。这条毁灭之路走得安详平静,顺理成章,无牵无挂,有条不紊。
    我只是一直沉默地看着,能够这样抛弃,很羡慕。终于打破了所有。
    风哥说:打破世界所有的框框,什么都没有,没有任何规则。
    我想,无序是终极的,平安。
     
    刀子,温暖的刀子。划破我们心里最硬,最顽固的线。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那样,推倒2+2=4的那堵墙,推倒它,不然我们什么也没有。
    活在2+2=4里面的我们,终有一天,会推倒这堵墙吗?让自己无序地死去。残忍的2+2=4,让我们无法呼吸,欲哭无泪。
    让我推倒它。刀子,温暖的刀子。
    美妙问我,刀子怎么会是温暖的?我说,就是温暖的。
    无序的刀子,划破跳动的生命,激起狂热的鲜血。
    我说,原来我其实,是属撒旦的吧。
     
    安静一点,听听这个声音。是神的呼唤,还是撒旦的诱惑?但无论如何,都想要推倒,都想要划破。